爱听河南戏曲的女人

槐花巷里的戏中人

清晨五点半，李淑芬推开雕花木窗，老式收音机里传出豫剧《花木兰》的唱段。她将泡好的茉莉花茶放在藤编小几上，手指跟着板胡的旋律轻轻叩击窗棂。巷口的槐树正簌簌落着细碎白花，恍惚间，她仿佛看见四十年前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，也是这样趴在窗边听对门程家班吊嗓子。

一、戏匣子里的流年

李淑芬的梳妆台抽屉里躺着三盘褪色磁带，塑料外壳上中原豫剧团1987年巡演实录的标签已模糊不清。那年她刚结婚，跟着丈夫的货车往返郑州与开封，驾驶室里永远循环着《穆桂英挂帅》的唱词。磁带A面转到B面的咔嗒声，混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，竟成了她记忆里最踏实的白噪音。

如今社区的戏曲角，老姐妹们总爱打趣她是个活曲库。上周三唱《对花枪》，王姐忘了词，李淑芬在台下剥着毛豆顺口就接上了老身家住南阳地，惊得拉弦的赵师傅差点折了弓子。这些浸在戏文里的岁月，早把唱词揉进了她的骨血。

二、票友江湖

人民公园的凉亭每周二雷打不动有戏局。李淑芬的蓝布包里永远装着梆子、手帕，还有裹在油纸里的芝麻焦饼。去年冬天，几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来录民间唱腔，围着她们录了整下午。小姑娘们惊叹七旬老人唱《大祭桩》时，竟能自如切换真假声，却不知这是三十年纺织厂夜班练就的本事——当年在织机轰鸣里偷师收音机里的常香玉，硬是把气息磨成了绕指柔。

票友圈也有暗涌。上个月为争《朝阳沟》银环妈的扮相，李淑芬和孙玉梅险些红了脸。最后还是赵师傅打圆场：银环妈得带点开封腔，淑芬姐年轻时不就在相国寺后街住过么？这话倒不假，她闭着眼都能闻见记忆里胡辣汤的香气混着戏台下的叫好声。

三、新柳发旧枝

社区剧场翻新那天，李淑芬被孙子拉着注册了短视频账号。小姑娘们穿着汉服唱戏腔流行歌的直播里，突然混进条评论：词儿不对板，得按'二八板'走。自此她的账号意外走红，年轻网友追着喊戏曲奶奶，还要她评点新编豫剧《焦裕禄》的唱腔设计。

重阳节演出，剧场破天荒坐满了年轻人。李淑芬描眉时手有些抖，镜中却映出孙女举着手机帮她补妆的身影。当改良版豫剧《花木兰》的电子配乐响起时，她恍惚听见四十年前卡车里的磁带转动声，混着此刻台下清脆的掌声，像新旧时光打了个漂亮的连环板。

暮色渐浓，李淑芬关掉正在播放《程婴救孤》的平板电脑，窗台上新晒的槐花与陈年戏票叠在一起。楼下传来小孙女脆生生的念白：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——，她笑着应和：谁说女子享清闲？满巷槐香随着戏韵轻轻震颤，某个瞬间，她分明看见二十岁的自己正穿过落花，向暮年的窗台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