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幕一开天地宽——八十年代河南下乡戏曲里的烟火人间
八十年代河南下乡戏曲
大幕一开天地宽——八十年代河南下乡戏曲里的烟火人间
1983年冬,豫东平原飘着细雪。商丘市豫剧团的卡车陷在泥泞的乡道上,车斗里摞着褪了色的戏箱,演员们踩着棉鞋跳下车推车。三里外的小王庄早支起了芦席棚,老支书带着十来个后生扛着铁锹往这边赶,人还没到跟前,粗犷的笑声先撞破了寒风:角儿们别慌,咱庄稼汉别的没有,力气管够!
一、车轮上的戏台
改革开放初年,河南省文化厅的档案里压着份特别通知:要求每个国营剧团年下乡演出不得少于200场。豫南某县剧团的行程表上,密密麻麻写着转场路线:晨五时拆台,七时发车,午间在公社食堂啃馒头就咸菜,傍晚又要装台开锣。
老琴师赵保国记得清楚,他们的舞台是四辆解放卡车拼成的。武生翻跟头时得算准步数,稍不留神就摔到车斗外。最抢手的却是那顶帆布棚——雨天遮雨水,暑天挡日头,卸了幕布还能给老乡当婚宴帐篷。
二、梆子声里的新天地
1985年豫剧现代戏《倒霉大叔的婚事》下乡,在临颍县连演18场。头天夜戏散场,五十多岁的光棍汉王铁柱蹲在台口不走,拉着扮演常倒霉的演员问:现在政策让搞副业,你说俺编筐的手艺能寻个媳妇不?
戏台成了信息集散地。幕间休息时,戴眼镜的农技员往汽灯下挤,发油印的《科学种田十问》;后台总围着大姑娘小媳妇,她们既看旦角的水袖,更盯着人家身上的确良衬衫。有次在兰考演出,女主角的烫发头套被大风吹落,半个月后,公社理发店多了三成烫头的妇女。
三、草台班子的生存智慧
柘城县曲剧团有本泛黄的点戏簿,首页用蓝墨水写着:点戏规矩:日场不唱《大祭桩》(太悲),夜场不唱《抬花轿》(太闹)。最后一页却贴着张烟盒纸,歪歪扭扭记着某次在鹿邑演出的即兴创作:张家庄张老汉,养貂致富盖新房,现编现唱二八板,赢得满堂喝彩声。
送戏下乡催生了独特的活词戏。演员们白天帮老乡收麦子,晚上就把劳模故事编进戏文。在民权县,老生演员李凤梧甚至把农药使用说明编成了快板书:一六零五毒性强,打药别忘戴口罩,逆风打来顺风走,安全规程要记牢...
四、幕落时分
1989年秋,巩义市豫剧团在竹林镇唱最后一场《朝阳沟》。台上银环教孩子识字,台下却坐着十几个空板凳——年轻人都挤到镇文化站看电视剧去了。老支书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对团长说:啥时候排个《打工记》,给俺们讲讲城里的事?
如今在河南农村,偶尔还能看见褪了色的戏箱堆在文化大院墙角。当年的武生成了广场上教太极拳的老头,花旦变成带孙子的奶奶。但逢年过节,当锣鼓点混着电子琴响起时,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,仍会泛起八十年代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