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河南戏曲晚会

大幕拉开前的梆子声:一九八三年郑州戏迷的狂欢夜

1983年深秋的郑州,老城墙根下飘着焦糖炒栗子的香气。棉纺厂退休的赵师傅攥着两张戏票,在人民剧院门口来回踱步,蓝布中山装的兜里揣着捂得温热的鸡蛋糕——这是给省豫剧三团琴师捎的礼。

那年月的戏曲晚会,从来不是正襟危坐的艺术朝圣。舞台两侧垂着靛蓝幕布,追光灯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,台下观众席的条凳上,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们早早在扶手上晾开了搪瓷缸。剧场后门虚掩着,总有三两戏迷猫着腰钻进来,被检票员老马逮个正着,却只笑着往人手里塞把炒瓜子。

七点整,板胡骤起。常香玉带着《拷红》登场,六旬老人踩着碎步转出幕帘,水袖甩开的刹那,台下爆出炸雷般的喝彩。前排穿红灯芯绒褂子的老太太,和着板眼拍打膝盖,嘴里哼着尊姑娘稳坐在绣楼以上,后槽牙的金光在暗处忽闪。忽然二楼传来声破锣嗓子:香玉姐,来段《破洪州》!满场哄笑中,常香玉转身朝楼上虚点一指,转身改了唱词,惊得司鼓的周师傅慌忙改调门。

中场换景的空当最是热闹。小贩挎着保温箱在过道穿梭,冰棍败火的吆喝混着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。后台传来马金凤吊嗓的细亮嗓音,几个胆大的后生扒着门帘偷看,正撞见老爷子对着镜子勒头,金冠上的绒球簌簌直颤。忽然舞台监督抄着铁皮喇叭喊:二幕拉快点!台下机械厂的要和纺织厂的赛《朝阳沟》呢!

果然大幕再启时,银环娘变成了穿劳动布的壮实汉子,栓保爹拄着厂里借来的铁锹当拐杖。跑龙套的小徒弟抱着道具树苗踉跄上场,被台口的电线绊得一个趔趄,台下笑倒一片。不知谁起的头,东西看台开始对唱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,最后竟全场大合唱,连扫地的王婶都倚着拖把哼完了整段。

散戏时已近子夜。赵师傅摸着兜里没送出去的鸡蛋糕,跟着人潮涌出剧场。街角卖烩面的挑子还亮着煤油灯,氤氲热气里,几个票友比划着今晚的唱腔。梆子声渐渐远了,但老城根的砖缝里,似乎还颤动着未散的余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