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玲唱的是什么戏曲啊

弄堂里的那一声叹:寻访爱玲唱过的戏文

老式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裹着清丽婉转的唱腔,顺着上海弄堂斑驳的砖墙流淌。穿旗袍的妇人倚在藤椅上打毛线,针脚跟着唱词起起落落: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......这场景定格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旧相片里,也萦绕在我童年的记忆中。

一、石库门里的水磨腔

外婆总说爱玲唱的是顶顶好的戏,可当我追问究竟是哪个戏种,老人却总用竹扇轻点我额头:小囡勿要刨根问底。直到某个梅雨天,我在阁楼翻出个描金漆盒,褪色的节目单上赫然印着张爱玲客串《游园惊梦》。泛黄的纸页间抖落几片干枯的玉兰花瓣,仿佛还沾着当年戏院包厢里的脂粉香。

原来这位在小说里写尽红尘男女的才女,竟与昆曲有着这般渊源。1943年《古今》杂志茶话会上,张爱玲即兴演唱《牡丹亭》选段,让满座文人惊觉这位洋派女作家骨子里的东方魂。她笔下白流苏在浅水湾饭店听的《四郎探母》,葛薇龙房里飘着的《贵妃醉酒》,皆是借戏文道尽人世苍凉。

二、游园里的惊梦人

在徐家汇藏书楼尘封的旧报堆里,我觅得张爱玲手抄的工尺谱。娟秀的钢笔字将《皂罗袍》的曲牌细细标注,字缝间洇开的蓝黑墨水,恍若杜丽娘游园时衣袂带起的露水。她在《谈跳舞》中写道:昆曲的唱腔像雕花窗棂投下的影子,明明灭灭都是前朝旧事。这般诗意的比喻,恰似她小说里那些在新时代里做着旧梦的男男女女。

老票友陈伯告诉我,张爱玲最爱反串小生。她扮柳梦梅时,眼角眉梢自带三分贵气,念白却透着红楼梦里宝玉的痴。这让我想起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中,佟振保在戏园子遇见娇蕊那幕——台上的才子佳人,台下的痴男怨女,戏里戏外竟分不清谁是看客。

三、隔世的花影

今人再唱《玉簪记》,电子字幕取代了水牌题写,LED灯湮没了汽灯的光晕。我在大剧院看着年轻演员水袖翻飞,忽然懂得张爱玲为何说中国人最会哀乐中年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里,何尝不是藏着整个民族的情意结?

散场时遇见位银发女士,她腕间翡翠镯子与节目单上的老照片如出一辙。当年在兰心戏院,张小姐唱《寻梦》时掉了支点翠簪子......她的话散在夜风里,恰似《金锁记》中七巧折断的玉镯,清脆的裂响惊醒了半个世纪的梦。

如今每当我走过静安寺路,总觉砖缝里还渗着当年的戏文。那些婉转的拖腔穿过时空,化作张爱玲笔下一袭华美的袍,上面爬满的何止是蚤子,更是一个时代欲说还休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