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深处的戏匣子:老李的戏曲人生
爱听戏曲的老李简介
胡同深处的戏匣子:老李的戏曲人生
清晨六点半,东四胡同的灰砖墙上还挂着露水,老李已经拎着竹编鸟笼踱出了四合院。那台老牡丹牌收音机照例挂在香椿树杈上,正咿咿呀呀放着《锁麟囊》,惊得笼中画眉扑棱着翅膀,倒把早起倒痰盂的刘婶逗乐了:李师傅,您这鸟都快成票友了!
老李本名李国忠,六十五岁的身子骨硬朗得很。褪色的劳动布工装口袋里总揣着包大前门,可那烟卷儿多半是散给茶馆说书先生的。退休前在国营机械厂当了三十年八级钳工,手掌上的茧子能刮火柴,可一沾上戏文里的悲欢离合,眼神就变得比什刹海的水还柔。
要说这戏瘾,还是他三十岁那年落下的病根。那年厂里文艺汇演,工会主席硬把《智取威虎山》杨子荣的角色派给他。打那以后,老李的作息表就多出个雷打不动的项目——每天晌午蹬着二八自行车,穿过五条胡同到春来茶馆,花三毛钱买壶高末,听程派青衣王凤霞唱《春闺梦》。
如今茶馆的八仙桌换成了卡座,可老李还是守着西墙根第三张老榆木桌子。桌面那道寸把长的裂缝里,还卡着他十年前掉落的玳瑁眼镜腿。跑堂的小赵最懂规矩,不等老李坐定,青花盖碗已经沏上茉莉香片,茶托边照例摆着张手写剧目单——这是掌柜特给老票友留的体面。
老李家里有个樟木箱子堪称宝贝,整整齐齐码着1978年以来的《戏曲报》。泛黄的报纸间夹着各色票根,从长安大戏院的门票到天桥杂耍场的入场券,轻轻一抖就能落下个把甲子的时光。最让他得意的,是1983年在北京工人俱乐部亲耳听过梅葆玖的《贵妃醉酒》,那张节目单被他用米汤糊了十七层,连角都不带卷的。
前年老伴走了,女儿接他去深圳住高档公寓。没住满半月,老李就偷摸买了站票回京。用他的话说:二十六层的阳台望出去,连个甩水袖的地界都没有,心里空落落的。如今他带着社区里七个老头老太组了个胡同戏迷会,每到重阳节就在居委会小院摆开阵势,唱念做打样样不落。去年中秋,还真有个中国戏曲学院的学生举着手机直播,弹幕里飘过成串的老艺术家。
暮色四合时,老李总爱把藤椅搬到垂花门下。那台陪了他三十年的红灯牌收音机沙沙响着,混着厨房飘来的炸酱香,把《四郎探母》的唱词烘得愈发醇厚。路过的小年轻或许听不懂西皮二黄,但看着老人手指在膝头轻轻叩打节拍的模样,恍惚间竟品出了些时光发酵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