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音坐唱:在戏曲门槛外起舞的古老歌谣
八音坐场算戏曲吗为什么
八音坐唱:在戏曲门槛外起舞的古老歌谣
在黔西南的崇山峻岭间,布依族老人手持月琴拨动丝弦,八种乐器编织出悠扬的旋律。八音坐唱这种流传六百年的艺术形式,在当代戏曲研究领域始终存在争议。当我们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看到它与昆曲、京剧并列时,不禁要问:这个没有完整故事、不设舞台、演员始终端坐的表演,真的能算作戏曲吗?
一、八音坐唱的非典型表演形态
在布依族村寨的晒谷场上,八位艺人手持牛骨胡、葫芦琴、月琴、刺鼓等乐器围坐成圈。他们既是演奏者又是演唱者,用布依语吟唱着祖先迁徙的历史、四季农事的更迭。不同于戏曲舞台上的行当划分,这里没有生旦净末丑的角色分工,八位表演者平等地承担着叙事与抒情的双重功能。
表演空间中不存在传统戏曲的一桌二椅,艺人们始终保持着坐姿。这种静态的表演方式与戏曲程式化的四功五法形成鲜明对比。当京剧演员在舞台上辗转腾挪展现唱念做打时,八音坐唱的艺人用声音的轻重缓急替代了肢体的表演,用乐器的音色变化构建出意象空间。
叙事结构呈现出独特的碎片化特征。《迁徙古歌》中关于部族迁移的片段,往往通过不同艺人的交替吟唱完成场景转换。这种集体叙事模式更接近史诗传唱传统,与戏曲通过角色对话推进剧情的线性叙事有着本质区别。
二、戏曲定义的边界与弹性
戏曲理论家张庚曾提出以歌舞演故事的核心定义,这成为区分戏曲与其他表演艺术的重要标尺。八音坐唱确实包含歌舞元素,但其故事呈现方式与传统戏曲大相径庭。布依族歌师韦老贵说:我们唱的是祖辈的眼睛看见的,不是编出来的戏文。这种口传历史与艺术虚构的界限,恰好位于戏曲定义的灰色地带。
在贵州安龙县的非遗展演中,八音坐唱《稻花魂》尝试加入简单的角色扮演,老艺人韦朝俊却坚持认为:加上动作就不是我们的'勒浪'(坐唱)了。这种艺术自觉揭示了民间艺术对本体特征的坚守。当现代创作者试图将其戏曲化时,反而可能消解其独特的文化基因。
对比评弹、鼓书等曲艺形式,八音坐唱在乐器配置、演唱方式上显示出更强的综合性。但这种综合并未突破说唱艺术的范畴,其本质仍是以曲传事而非以戏演事。就像苏州评弹可以演绎《长生殿》全本,但不会因此变成昆曲。
三、文化身份的多维认知
在布依族史诗《造万物》中,创世神翁戛化身为八位乐师,用音乐唤醒天地。这种文化基因决定了八音坐唱超越娱乐功能的神圣性。每年六月六歌节,完整的八音表演必须包含祭祖仪式,这种文化功能是纯粹戏曲所不具备的。
当代非遗保护中出现的戏曲化焦虑,折射出民间艺术在现代语境中的身份困境。当学者们争论该将其归入戏曲还是曲艺时,布依歌师们更关心如何让年轻人听懂古语唱词。这种认知错位提醒我们:分类体系不应成为文化理解的桎梏。
在荔波县的小七孔景区,改编版的八音坐唱加入竹竿舞互动,游客们拍手叫好。这种创新或许背离了传统形制,却让古老艺术获得了新的生命。或许比纠结是不是戏曲更重要的是,如何让这份文化遗产在当代继续流淌。
站在人类表演学的视角,八音坐唱恰似一面棱镜,折射出中国传统表演艺术的丰富光谱。当我们放下非此即彼的归类执念,或许能更真切地感受到:那些端坐吟唱的老人,正用最本真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。这种守护本身,已然超越了所有艺术形式的界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