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岁河南戏曲老艺术家

八旬老翁的戏魂：一方小院里的河南梆子人生

清晨五点，豫东平原的薄雾还未散尽，周家屯的土墙院内已传出高亢的梆子声。八十岁的周保国对着院角的歪脖枣树，双手虚握作执马鞭状，双腿微屈成弓步，苍劲的唱腔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。这套《穆桂英挂帅》的起手式，他足足练了六十八年。

**一、戏台春秋**

1958年的寒冬，十二岁的周保国踩着结冰的田埂，摸黑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戏班拜师。班主见他瘦得跟麻杆似的，抄起茶碗就要泼人。少年扑通跪在结冰的青石板上，张口就是《花打朝》里程咬金那段西皮流水，冻得发紫的嘴唇里迸出的唱腔，竟震得屋梁上的冰溜子簌簌直落。

那会儿学戏可比现在苦多了。老周摩挲着膝盖上的老茧回忆道。三伏天扎着大靠练翻身，汗珠子把水衣子浸得能拧出水；数九寒冬在河滩吊嗓子，嘴唇冻裂了就往伤口抹猪油。最让他得意的，是1979年在开封相国寺唱《打金枝》，连演三十八场，戏票黑市炒到三斤粮票一张。

**二、传灯记**

2010年县剧团解散那日，老周把行头箱搬回老宅，在堂屋枯坐整夜。天蒙蒙亮时，他翻出珍藏的工尺谱，蘸着茶水在八仙桌上一笔一划地誊抄。如今这叠泛黄的毛边纸上，密密麻麻记着《对花枪》《三哭殿》等七出大戏的唱腔身段，每一页边角都留着深深的手指印。

每周三晌午，小院里总飘着油馍香气。七十二岁的王秀兰挎着竹篮准时出现，篮底藏着给师傅买的护嗓胖大海。这个曾在省城开饭店的老板娘，三年前偶然听到老周教戏，竟变卖家当回乡学艺。去年重阳节汇报演出，她扮的崔莺莺在台上莲步轻移，愣是把台下几个老戏迷看红了眼眶。

**三、弦歌不辍**

去年冬天老周中风住院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子把胡琴拿到病房。主治医师查房时，正撞见老人倚着床头教小护士《朝阳沟》选段，输液管随着唱腔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。出院那天，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古戏台遗址上，对着残破的青石台基唱了整出《南阳关》。

暮色渐浓，老周轻轻合上珍藏的戏箱。箱底那方褪色的红绸，还是1972年结婚时妻子剪了嫁衣给他做的水袖。晚风掠过院角的枣树，带起沙沙的响动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梆子声响彻乡野的夜晚——十七岁的武生周保国在汽灯通明的戏台上鹞子翻身，满场喝彩声惊飞了栖在幕布后的夜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