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年河南戏曲流派汇演

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：河南戏曲流派汇演的前世今生

1980年2月，开封府文庙的朱漆大门被推开了。斑驳的彩绘门神注视着鱼贯而入的戏曲演员们，他们肩扛戏箱，手提锣鼓，在尚未散尽的年节气氛中汇聚于此。这场筹备三年的戏曲盛会，即将在千年古都上演二十世纪最壮观的流派对话。

一、古调新声：流派汇演的破冰时刻

1979年深秋，洛阳曲剧团的崔兰田接到省文化厅的密件时，正在伊河边的排演场教徒弟甩水袖。薄薄的信笺上印着恢复传统剧目五个字，让这位豫西调传人手指微微发颤。十年前被红卫兵砸碎的铜锣，仿佛又在耳畔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
在郑州人民剧院的地下室里，省戏研所的老艺人们开始了秘密工作。他们用钢笔誊抄着发霉的工尺谱，将记忆中的唱腔标注成简谱。豫东调老艺人王二顺的笔记本上，密密麻麻记着《桃花庵》里被删改的十八处甩腔。这些被岁月尘封的唱段，即将重见天日。

最戏剧性的转折发生在周口越调剧团。当文化干部宣布要恢复《收姜维》时，扮演诸葛亮的申凤梅突然起身，从道具箱底翻出珍藏的鹅毛扇。扇骨上暗红的血迹，是她当年为保护道具与造反派对峙时留下的印记。

二、九腔十八调的交响

开封大相国寺的晨钟敲响时，来自18个地市的37个剧团已齐聚文庙。豫剧五大流派首次同台竞技：陈素真的祥符调如汴河春水，常香玉的豫西调似嵩岳松涛，桑振君的沙河调带着许昌麦浪的韵律。在临时搭建的后台，不同流派的琴师们互相校对着坠胡的定弦，声波在雕梁画栋间交织成奇妙的共鸣。

最令人惊叹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的五派联演。当五位不同流派的穆桂英轮番登场，台下的老戏迷时而拍腿叫好，时而闭目击节。南阳曲剧《阎家滩》的演出中，扮演王二小的演员即兴加入的坠子书唱段，竟让几位评审激动得打翻了茶碗。

在人民会堂的走廊里，来自台湾的戏迷王先生徘徊整夜。他带着父亲珍藏的民国戏单，对照着演出名录潸然泪下。那些在岛上传唱了三十年的河南梆子，此刻在发源地找到了最纯正的注脚。

三、薪火相传的文化密码

汇演闭幕当晚，82岁的豫剧名丑牛得草悄悄来到城隍庙戏台。月光下，老人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唱起了《七品芝麻官》的片段。尾音未落，暗处忽然传来年轻演员的跟唱——原来十几个后生早就躲在石狮后面偷师。

这场持续21天的艺术盛宴，无意中创造了戏曲史上的奇迹：豫剧、曲剧、越调三大剧种首次系统梳理出127个传统唱腔，抢救性录制了400小时珍贵影像。更令人感慨的是，那些在破四旧中被迫改行的老艺人，如今在后台手把手教青年演员勾脸谱的手法。

当最后一出《花木兰》的幕布落下时，观众席爆发出长达十分钟的掌声。有位拄拐杖的老先生颤巍巍走到台前，用开封土话喊道：这是咱河南人的魂啊！这句朴实的赞叹，道出了这场汇演最深刻的意义——在新时代的曙光中，古老的艺术完成了涅槃重生。

这场发生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文化事件，如同黄河故道里重新涌动的春水，不仅滋养了中原戏曲的沃土，更为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浪潮中的传承提供了宝贵范本。当年那些在文庙大殿切磋技艺的艺人不会想到，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几个传统唱腔，更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