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后农村戏曲河南电影

驻马店剧团里的新梆子:80后豫剧人的光影江湖

2008年正月初三,驻马店老君庙镇的戏台子塌了半边。村里人举着手电筒照见的,不是断了的台柱子,而是台下零星的几个白头发。老赵班主抱着裂开的梆子,在后台抽了一宿的烟。那夜之后,大赵家梆子班的台柱子赵春红,裹着花旦的戏服坐上了开往郑州的大巴。

十七年后,我在郑州东站的地下通道里又听见了熟悉的梆子声。那个抱着月琴的短发女人,正用豫东调唱着改编后的《朝阳沟》选段。她身后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二维码,评论区里挤满了80后豫剧传承人赵春红的直播切片。路过的大学生往琴盒里扔硬币时,手机里正放着她在某部网络电影里客串的烧饼西施。

这种魔幻现实在河南电影里早已不是新鲜事。2016年《不是闹着玩的3》剧组到周口采风,副导演在太康县转悠三天,硬是没找着会唱传统坠子的年轻人。最后在县城网吧逮住个代练游戏的小伙,人家张口就是一段融合了说唱的改良版《李豁子离婚》。制片人拍着大腿说这就叫原生态,电影上映时这段成了抖音神曲。

新乡的独立导演王闯更绝。他去年在平顶山拍的《铜器社》,让镇上的唢呐班子和电子乐队在玉米地里飙戏。戏里当泥瓦匠的男主白天在工地砌墙,晚上开着直播唱越调,打赏榜上的榜一大哥竟是县剧团的退休团长。电影入围FIRST青年影展那晚,王闯在映后谈说:现在村里红白喜事都放电子炮了,我们的豫剧总得长出电子神经。

巩义影迷小刘的手机里存着两份片单。一份是《孔雀》《一九四二》这些拿过奖的河南题材文艺片,另一份全是《豫剧之人在江湖》《梆子少年》之类的网络电影。他说前者像博物馆里的钧瓷,后者是赶会时捏的泥咕咕,你问哪个更河南?赶集的老太太兜里既揣着降压药,也装着薄荷糖。

去年霜降,我在商丘柘城县见过最奇特的送戏下乡。露天银幕上放着方言电影《戏班》,银幕下县剧团的年轻人支着三脚架直播。当电影里的老班主唱起辕门外三声炮,现场看戏的老头老太突然举起手机,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河。那一刻,破音的电子喇叭、发颤的老腔和直播间的点赞音效,在麦秸堆旁达成了微妙的和解。

这代河南影人似乎找到了某种密码:他们不再纠结于戏曲电影该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,而是任由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梆子腔,顺着网线、穿过银幕,在TikTok特效和杜比音效中野蛮生长。就像赵春红常说的:咱的戏装能晒在抖音直播间,就能绣进奥斯卡的红毯——当然,得带着麦穗上的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