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年河南戏曲艺人

1962年：河南梆子艺人的半块红薯

1962年深秋，豫西山区笼罩在暮色里。常凤霞裹紧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，背着二尺见方的行头箱往李家沟赶。二十里山路走得她小腿打颤，腰间的布袋里，半块冻硬的烤红薯硌得肋骨生疼。这是公社食堂最后的口粮，她舍不得吃，要留给三天没见着面的小徒弟。

**一、戏箱里的红薯香**

县剧团解散的第三个月，常凤霞带着三个徒弟成了游乡班。戏服早被公社收走，箱底那件褪色的红帔还是她拿三斤粮票跟裁缝铺换的。每到一处，村头老槐树下支起门板就是戏台。观众兜里揣着菜窝头，台上唱着《花木兰》，后台铁锅里煮着榆树皮汤。

那年月，梆子戏里藏着活命的门道。常凤霞教徒弟们把西门外放罢了催阵炮改唱成公社里响起了跃进号，新编的《丰收颂》里加进学大寨的唱词。公社书记眯着眼听戏，末了挥挥手：给艺人们记五个工分。

**二、夜路**

寒露那夜，戏唱到《穆桂英挂帅》的紧要处，天上飘起雪糁子。常凤霞看见台下黑影里蹲着个戴蓝布帽的干部，心里咯噔一下。果然散场时被叫住，那人掏出皱巴巴的文书：省里要搞戏曲改革，你们这老戏...

回程的山路格外漫长。小徒弟饿得直哭，常凤霞摸出焐热的红薯，掰成四瓣。月光照着四个黑影，像皮影戏里逃荒的流民。远处传来野狼嚎叫，她亮开嗓子唱起《打金枝》，荒腔走板的梆子声惊起林间寒鸦。

**三、戏折子上的新墨**

腊月二十三，县文化馆来了通知。常凤霞攥着介绍信走进会议室，看见墙上贴着戏曲要为工农兵服务的标语。文化干事推过来一摞剧本：把这些新戏排出来，开春巡演。

油灯下，师徒四人围着炭盆改戏文。《朝阳沟》里银环的唱词太文绉绉，常凤霞添上抡?头磨出两手茧；《李双双》的念白夹着陕县方言，她改成豫西土话。窗纸透进曙光时，炭盆早灭了，戏折子上新墨未干。

开春第一场演出在红旗公社。常凤霞掀开褪色的红帔，开口却是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。台下掌声如雷，谁也没注意她鬓角新添的白发。散场时，公社主任塞来半袋玉米面，布袋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