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6年河南戏曲晚会

老戏台前,那一夜掌声未凉

1996年深秋,郑州人民会堂后巷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。我攥着被手心汗水洇湿的戏票,在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徘徊。门缝里漏出的梆子声像根看不见的线,牵得人心里发痒。那个夜晚,河南戏曲界半壁江山都挤在这座会堂里,连空气都浸着陈年戏箱的桐油香。

**一、后台的胭脂香**

推开吱呀作响的化妆间木门,蒸腾的脂粉雾气扑面而来。常派弟子李素琴正在勾脸,指尖的朱砂笔游走如飞,转眼在额间开出一朵红梅。墙角堆着十几个脱漆的戏箱,最上面那口箱盖上贴着的洛阳市曲剧团标签已经泛黄卷边。豫剧名家王希玲捧着保温杯踱步,水袖不经意扫过案头,带起一张泛黄的曲谱——那是1958年《朝阳沟》首演时的工尺谱。

更衣室传来布帛窸窣声,二十岁的曲剧新秀杨帅学正被七八个老师傅围着束腰。老师傅们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如梭,将三丈长的白绸层层叠叠勒进青年单薄的腰身。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,却硬挺着背脊,像株倔强的白杨。

**二、台毯上的月光**

大幕拉开时,月光正巧透过穹顶的天窗,在台毯上洒下一汪清辉。曲剧皇后王秀玲的《风雪配》选段便在这片月光里开腔。六十四岁的老艺术家踩着碎步出场,水绿色褶子裙摆掠过台面,惊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。当她唱到雪里梅花雾里看时,喉间忽然打了个颤音,观众席前排的琴师张新芳猛然直起身子,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膝头虚按琴弦。

最妙的当属越调泰斗申凤梅的《收姜维》。七旬老人跨马扬鞭亮相时,满场倒抽冷气——那柄镶铜马鞭分明是1956年她晋京演出时周总理亲赠的旧物。唱到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时,老艺术家突然抛鞭出手,乌木鞭杆在空中划出半轮明月,不偏不倚落入琴师怀中。满堂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,二楼观众探出大半个身子,像风中摇摆的麦浪。

**三、散戏后的茶汤**

子夜时分,会堂侧门支起了馄饨摊。煤球炉子蹿着蓝火苗,铝锅里翻滚的面汤映着路灯,泛着暖黄的光。几位卸了妆的老艺人围坐在条凳上,粗瓷碗里的馄饨浮着翠绿的香菜末。曲剧名家海连池哼着《卷席筒》的调子,竹筷在碗沿敲出清脆的梆子点。忽然有人说起城东戏校要拆了盖商场,筷子声戛然而止,夜风卷着落叶在众人脚边打了个旋。

卖茶汤的老汉往铜壶里添了把山楂干,红艳艳的果肉在沸水里沉浮。后台传来青年演员们清亮的吊嗓声,与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交织成奇特的二重唱。常香玉大师的关门弟子小香玉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,素面朝天的脸上还留着勒头的红印,眼神却亮得惊人,仿佛要把这夜色烧出个窟窿。

二十八年过去,那晚的月光依然在我记忆里明明灭灭。如今会堂改成了购物中心,唯有后巷那棵老梧桐还在。深秋路过的行人偶尔驻足,或许也在风中听见了当年散落的唱词,像几片不肯坠地的黄叶,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辗转飘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