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来难》:豫剧里的岁月悲歌,唱尽人间冷暖
《老来难》河南戏曲唱段
《老来难》:豫剧里的岁月悲歌,唱尽人间冷暖
开封城西的关帝庙戏楼前,老票友王德顺每逢初五总要拎着马扎占头排。当台上铜锣闷响,板胡拉出那声苍凉的过门,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总要泛起泪光——七十年了,这出《老来难》里的每个拖腔,都像在替他诉说着暮年的辛酸。
一、黄土里长出的悲音
光绪二十年的黄河水灾过后,归德府的秀才李守业在逃荒路上目睹了人间惨剧:白发老妪拄着断棍沿街乞讨,瘫病老翁被儿媳赶出家门。这些场景化作笔尖墨泪,成就了《老来难》最初的唱本。不同于才子佳人的风月戏文,这出戏的唱词里满是衣破露肩肘,垢面蓬头垢的写实白描,像把锋利的犁铧,划开了封建伦理的遮羞布。
在豫东平原的田间地头,这出戏的唱腔随着犁铧入土的节奏传唱开来。老艺人们常说:唱《老来难》要带三分沙哑,就像老榆树皮蹭着西北风。这种独特的沙哑腔并非刻意设计,而是老艺人们常年奔波乡野,用烟酒浸润出来的生命质感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豫剧坤伶马金凤在开封相国寺戏院连演百日,每唱到儿嫌母丑妻嫌贫时,台下总伴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。
二、戏台映照人间世
商丘老戏迷至今记得1962年的那个冬夜。饥荒年景里,刘忠河戏班在麦场上垫演《老来难》。当唱到三更鼓响儿未归,灶冷锅空泪双垂时,台下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——原是村东头张老汉刚刚被儿子断了口粮。这出戏成了照妖镜,把孝道沦丧的世相照得纤毫毕现。
在豫剧的程式化表演中,《老来难》却开创了独特的衰派身段。老生演员要踩着蹒跚步,手指颤抖如风中残烛。开封豫剧团名角李树建为揣摩角色,曾与五保老人同吃同住三月有余。他说:老人端碗时手指的颤抖,不是演技能模仿的,那是生命在流逝的痕迹。
三、古调新弹见真章
2018年洛阳牡丹花会,一群90后戏迷将《老来难》改编成摇滚豫剧。电吉他混搭着坠胡,重金属节奏碰撞着慢二八板,这种看似离经叛道的改编,却在短视频平台斩获百万点击。年轻人在弹幕里写道:原来爷爷奶奶的苦,比失恋痛百倍。
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立群指出:《老来难》的当代价值,在于它撕开了老龄化社会的疮疤。当空巢老人成为社会痛点,这出百年老戏在社区养老院的演出,竟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具震撼力。在许昌某养老院,护工们发现,看过这出戏的家属,探望频率明显提高了。
暮色中的开封城墙根下,几位白发票友仍在咿呀哼唱:莫嫌老人言语碎,当年也曾抱儿睡...沙哑的唱腔混着城墙砖缝里的蟋蟀声,在晚风里飘向远方。这曲传唱了百余年的悲歌,如今依然在提醒着匆忙的现代人:生命的黄昏不该是孤独的绝唱,而应是温暖的晚晴。当智能手机的荧光照亮人脸时,或许我们该偶尔抬头,听听这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警世之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