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来难》河南戏曲

《老来难》：河南戏台那面照见人性的铜镜

豫东平原的戏台子总在黄昏时分热闹起来。当三弦与坠胡的乐声穿透暮色，台下老少爷们便知道，今晚又要被《老来难》这出老戏扎了心窝。这出在河南乡间传唱百余年的梆子戏，没有才子佳人的绮丽，不唱帝王将相的传奇，单把一柄老犁头似的唱词，直愣愣犁进黄土深处的人间烟火里。

一、草台班子的传世绝唱

光绪年间的黄河故道上，走江湖的草台班子常在麦场支起布棚。老艺人张广顺亲历过这样的场景：当《老来难》的胡琴响起，台下纳鞋底的婆娘停了针线，扛锄头的汉子忘了旱烟。那些老来难，老来难，儿女莫把老人嫌的唱词，像枣木梆子敲在人心坎上，震得油灯里的火苗都跟着颤。

这出戏的唱本不过千余字，却藏着中原大地的生存密码。老艺人们口传心授时，总要在三伏天儿孙嫌汗臭，数九寒无人问暖寒处加个哭腔，在眼又花耳又聋，牙关漏风气不通时抖个花腔。这些即兴的唱腔处理，让每个戏班子的《老来难》都带着独特的泥土味。

二、照见人心的青铜镜

在豫西某村落，八十岁的王老汉听完戏后，颤巍巍掏出皱巴巴的手绢。台上老生唱到当年为你把心操碎，如今嫌我成累赘时，他想起被儿子送去养老院的老伙计。台下后生们却听得坐立不安，有个穿牛仔裤的小伙掏出手机，把生前死后孝当先的唱词悄悄录下发到家族群。

这出戏像面青铜镜，照出农耕文明与现代社会的裂痕。当城镇化浪潮席卷中原，空巢老人守着老屋听《老来难》，打工青年在手机里刷到戏词片段。那些千般苦万般难，听我从头说一番的唱段，在短视频平台竟收获百万点赞，传统伦理以最质朴的方式叩击着时代痛点。

三、活在呼吸间的老戏骨

商丘民间剧团的李凤英团长，珍藏着一本民国三十年的手抄本。泛黄的毛边纸上，老来难三个字力透纸背，旁边密密麻麻记着祖辈的表演心得：此处要弓腰驼背，彼处需拐棍点地。如今她带着剧团下乡，总要观察养老院老人的步态，把智能手机、电子药盒编进新改编的唱词。

在许昌某高校礼堂，00后大学生用豫剧腔调翻唱《老来难》，台下白发观众跟着打拍子。这种跨时空的共鸣，恰似老艺人在戏本边写的批注：戏要活在当下，词要扎在土里。当年轻人在直播平台用戏腔劝孝，当非遗传承人将养老政策编成新戏文，《老来难》这出老戏，正在新时代续写着中原大地的伦理史诗。

暮色中的戏台又亮起汽灯，坠胡声起处，那句人人都要老来难的唱词飘过麦田。台下，白发的老者与染发的青年并肩而坐，在梆子声里共同咀嚼着生命的况味。这出老戏之所以百年不衰，正因它道破了最朴素的真相：我们终将在时光流转中，共同面对生命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