斧声犹在耳人间已千年——昆曲《烂柯山》里的时空寓言
《烂柯山》戏曲简介
斧声犹在耳人间已千年——昆曲《烂柯山》里的时空寓言
哐当一声斧头坠地,惊醒了观棋的樵夫。当他弯腰拾起生锈的斧柄时,忽见溪边青石上横卧着半截烂掉的斧柯。这个流传千年的传说,在昆曲舞台上化作一折折悲欣交集的戏文,让每个看客都在水磨腔的婉转中,听见了时光断裂的脆响。
一、斧柯腐朽处戏台起风云
万历四十四年的姑苏城,虎丘曲会上飘来一缕新声。当红老生张凤翼执笔将王质遇仙的传说搬上氍毹,他或许不曾想到,这出《烂柯山》会成为昆曲史上最富哲学意味的时空寓言。不同于话本里单纯的遇仙故事,张凤翼在樵夫朱买臣身上注入了文人的困顿与执着:寒窑二十年,妻子崔氏忍受不了清贫决然离去,却在朱买臣高中后上演马前泼水的千古悲喜剧。
舞台上,一柄斧头贯穿始终。朱买臣砍柴的斧头是谋生工具,崔氏劈断的斧柄是决裂宣言,而最终朽烂的斧柯,则成了时空错位的见证。当崔氏在痴梦一折中身着凤冠霞帔,对着虚空中的诰命文书又哭又笑时,那柄时隐时现的斧头,恰似一把丈量人性与光阴的尺子。
二、水磨腔里听惊雷
《烂柯山》最精妙处,在于用昆曲特有的冷戏热唱演绎时空悖论。逼休一折,崔氏将休书拍在案上,朱买臣颤抖的三花脸在油灯下明明灭灭。两人对唱时,笛声突然拔高半音,如同利刃划破寒夜——这瞬间的声腔裂变,恰似斧柄折断的脆响。
老观众常说,《烂柯山》要听三声斧。首次是朱买臣砍柴时的闷响,暗哑如命运伏笔;二次是崔氏劈斧时的裂帛之音,凄厉似情断义绝;末次斧柯落地,余韵在锣钹间回荡三匝,恍若千年光阴坠地。这种以声效造意境的绝活,正是昆曲无声不歌,无动不舞的真谛。
三、古今同此烂柯局
新世纪以来,《烂柯山》屡经解构重生。先锋版将斧头化作LED光影,在3D舞台上投射出时光迷宫;校园传承版让崔氏穿越现代,在咖啡馆里重演泼水场景。最耐人寻味的当属某次海外演出:当朱买臣唱到二十年光阴虚度过时,投影幕上实时显示着社交媒体瀑布流——东西方两种时间观念的碰撞,让烂柯母题焕发新意。
某位戏迷在剧场留言簿上写道:谢幕时抬头看钟,明明只过了两小时,却像经历半世沧桑。这或许正是《烂柯山》的魔力:当我们跟着鼓点踏入戏中,每个观众都成了观棋的王质,在笙箫管弦间,听见了自己生命里那些悄然腐朽的斧柯之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