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事戏曲河南

哀声里的河南白事戏：戏台搭在阴阳间

河南乡间的白事戏台，总在黄昏时分搭起来。老艺人们搬出褪了漆的梆子，在灵棚前支起三尺高的木板台，挂上蓝白布幡。当第一声唢呐撕开暮色，主家孝子跪在戏台前重重磕头，梆子声便裹着孝布在夜风里翻飞。这方寸戏台，成了生者与亡魂对话的天地。

一、戏台上的生死对话

豫北卫辉的陈家班班主陈长庚，至今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寒夜。主家老太太停灵在堂，他带着戏班唱《大祭桩》。当唱到黄桂英哭灵时，灵前的长明灯突然窜起三寸火苗。主家说这是老太太在听戏，从此卫辉白事必请陈家班。这种人与亡魂的默契，藏在梆子戏的九腔十八调里。

豫南漯河的白事戏讲究三开箱：头天夜戏必唱《程婴救孤》，用赵氏孤儿的忠义镇住野鬼；次晨《穆桂英挂帅》的铿锵锣鼓驱散阴气；出殡当日《包公辞朝》的浩然正气护送亡魂。老艺人说，戏文里的忠孝节义，是给阴差看的通关文牒。

豫西嵩县有支哭丧梆子，主唱李凤英能连哭三天不哑嗓。她唱《秦雪梅吊孝》时，灵堂内外必哭倒一片。有次主家儿子在外打工未能奔丧，听着手机里的哭戏录音，竟在工地哭得昏天黑地。这戏腔里的悲怆，成了游子最后的尽孝方式。

二、戏班里的阴阳使者

豫东商丘的刘家班传着本《阴戏谱》，黄表纸上用朱砂写着七十二折鬼戏。班主刘保国说，唱《唐知县审阴曹》要面向西北，那是阎罗殿的方向；演《刘全进瓜》时需在戏台四角插柳枝，怕阴差错拘了活人魂魄。这些规矩比戏文更古老，藏着中原人对生死的敬畏。

洛阳老艺人王金斗有支祖传的招魂唢呐。吹《哭皇天》时，他能用气息控制唢呐声忽远忽近，仿若亡魂徘徊。某次白事遇暴雨，他对着雨幕连吹三遍《大悲调》，乌云竟裂开道缝隙让月光照在棺木上。主家说这是亡者乘月光登天了。

安阳白事戏班传着句老话：戏比天大，孝比戏大。有年腊月，豫北突降暴雪，七十岁的琴师张广福背着坠胡步行二十里赶场。主家要给他加钱，他摆手：这是给亡人开路的戏，误不得。戏班人在灵前烤着冻僵的手，照样把《清风亭》唱得字字带血。

三、现代光影中的古调

郑州郊区的电子戏班开始用LED屏播豫剧电影，老戏迷却摇头：没有活人唱戏，阎王爷不收。有次停电，主家临时请来草台班子，老艺人的梆子声一起，灵前的电子蜡烛竟跟着节奏明灭。人们说，这才是亡魂要看的人间戏。

年轻戏迷在抖音直播白事戏，被老人呵斥阴戏不能见光。洛阳戏班想出折中法子：直播时用红布遮住镜头，只传声不传影。没想到那场《李慧娘》直播收获十万点赞，网友说隔着屏幕都听见了戏里的冤魂哭诉。

周口太康县的VR白事戏更让人唏嘘。游子戴上眼镜就能看见家乡戏台，可当虚拟的孝子对着空气磕头时，村里老人叹息：戏是演给活人看的，烧多少纸钱不如回来听一折真梆子。

河南白事戏仍在乡间流转。新郑机场起飞的航班下，某个村头正响起《包公探阴山》的梆子声。戏文里唱：阴司阳间一般同，这唱了三百年的老调子，今夜又要渡几个亡魂过奈何桥。生者在戏台前烧着纸钱，火光映着戏子脸上的油彩，恍惚间，阴阳两界的界限被梆子声敲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