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河南戏曲

百年豫韵:1920年代河南戏曲的江湖往事

1921年夏,洛阳老城西关的露天戏台前挤满了人。卖瓜子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,茶摊上的铜壶突突冒着热气。戏班主李长贵掀开后台的蓝布帘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眉头紧锁——戏班最当红的旦角金玉兰突然倒嗓,这场《桃花庵》该如何开锣?

一、乱世梨园:戏班子的江湖规矩

1920年代的河南戏班,像候鸟般在黄河南北迁徙。每个戏班都藏着本行路簿,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各州县的水陆码头、会馆驿站。巩县康百万家的寿宴、朱仙镇关帝庙的庙会、禹州药商的堂会,这些用朱砂笔圈出的日子,就是戏班子的命脉。

戏班里的等级森严如军阵。掌班的戏主腰间挂着黄铜烟袋,后台的大衣箱看管着绣金蟒袍,帽箱师傅整理着凤冠雉翎。最苦的是跟包学徒,天不亮就要练拿大顶,寒冬腊月里在河滩上吊嗓子,嗓子哑了灌碗香油拌生鸡蛋。

1923年豫西大旱,宜阳县的永盛班在渑池县演《陈三两爬堂》。台下饥民捧着观音土窝头看戏,班主把当天收入换成三车红薯,戏子们饿着肚子唱完全本。这种江湖义气,让戏班在乱世中生生不息。

二、草台春秋:三大剧种的暗战

豫剧梆子响彻黄河两岸时,南阳的越调正在汉水流域悄然崛起。1925年秋,开封相国寺的戏台同时挂出三块水牌:东边豫剧唱《穆桂英挂帅》,西边曲剧演《陈妙常》,后院越调搬演《诸葛亮吊孝》。三班人马暗中较劲,梆子声、三弦声、喷呐声交织成特殊的市井交响。

曲剧老艺人周海水记得,当年在汝州演《小姑贤》,台下老太太往台上扔铜钱,砸得他额头起包。这种土生土长的小戏,用门板搭台就能唱,唱词里夹杂着恁说这事咋整的方言土语,反倒让乡民觉得亲切。

越调名家申凤梅的师傅曾讲,1927年他们在方城县演《收姜维》,突遇土匪劫场。领头的听完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的唱段,竟扔下五块银元转身离去。戏曲的魅力,有时能化干戈为玉帛。

三、戏里乾坤:舞台上的世道人心

《桃花庵》里尼姑陈妙常的罗裙,《卷席筒》中小苍娃的囚衣,《对花枪》中姜桂芝的白发,这些戏服承载着中原百姓的爱憎。1929年郑州某戏班演《铡美案》,当包公唱到开铡时,台下老石匠突然痛哭——他女儿正是被负心秀才抛弃投河的。

灵宝县蒲剧班曾把当地抗粮事件编成《血手印》,官府禁演时,艺人把戏名改为《红绫记》照演不误。戏台成了百姓的议事厅,忠奸善恶在锣鼓声中见分晓。

豫东某村至今保留着奇特风俗:新生儿洗三时要放《麒麟送子》唱片。戏文中的道德训诫与民间信仰水乳交融,构筑起中原人的精神世界。

百年时光流转,当年戏台上的油彩早已斑驳,但那些回荡在黄河岸边的梆子声,仍在续写着中原文化的基因密码。如今在郑州城隍庙的戏楼前,依稀还能看见老戏迷眯着眼打拍子的模样,他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,与百年前的先祖并无二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