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戏班子的泥巴路
80年代河南戏曲下乡
老戏班子的泥巴路
1982年的腊月天,豫北平原刮着刀子似的北风。偃师县曲剧团的大卡车陷在崔庙村的泥路上,车轱辘卷起的泥浆结成了冰碴子。五十五岁的板胡师傅老杨把棉袄裹紧,他怀里揣着的热馒头早就凉透了,可手风箱般起伏的琴箱上,还留着昨夜在刘庄演《卷席筒》时观众泼上的热茶印。
这样的场景在八十年代的河南农村司空见惯。经历过十年文化断层的乡民们,像久旱逢甘霖般渴望着乡音乡韵。县文化馆的档案里记着:1983年全省专业剧团下乡演出达五万场次,平均每天有137台大戏在田间地头开锣。
**一、草台班子的迁徙路**
天刚蒙蒙亮,荥阳县豫剧二团的车队就出发了。卡车后斗里,旦角演员小凤裹着军大衣蜷在戏箱之间,颠簸中还要护着额上的水钻头面。团长兜里揣着公社开的介绍信,每到一村就要找大队部借门板搭戏台。有年冬天在登封演出,后台就支在羊圈里,老生演员的髯口上粘着草料,惹得台下笑倒一片。
这样的苦楚挡不住乡亲们的热情。1985年巩义市豫剧团在米河镇连演七天,最后一天下起鹅毛雪。村民们把自家门板卸下来铺在打麦场上,几百号人裹着棉被看完全本《穆桂英挂帅》。散戏时,后台堆满了老乡送来的烤红薯和柿子醋。
**二、弦子声里的新天地**
在渑池县张村镇,县曲剧团带来了新编现代戏《倔公公与犟媳妇》。起初老戏迷们直摇头,说穿西装唱梆子不伦不类。可看着看着,台下的王老汉拍腿叫好:这不就是俺家老三和他媳妇闹分家的事嘛!新戏里融入了计划生育、土地承包这些新鲜事,让古老的梆子腔有了时代的心跳。
戏台成了信息集散地。幕间休息时,戴蓝帽子的农技员在台口讲小麦越冬管理,穿白大褂的赤脚医生给老人量血压。有时戏演到半截,台下突然有人喊:张团长,俺村粉条厂要招工!于是第二天的戏报空白处,就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招工启事。
**三、老腔新韵的传承路**
1987年深秋,密县超化寺的千年古柏下,七十八岁的越调名家申凤梅正在教孩子们甩水袖。村里刚通上电,戏台两侧挂着刺眼的碘钨灯,照得老艺术家鬓边的银丝闪闪发亮。她握着孩子冻红的手说:当年马街书会,十三省艺人顶着风雪对戏,那才叫真功夫。
这些露天课堂走出过不少名角。如今豫剧名家李树建回忆下乡岁月时说:在灵宝寺河山演出,老乡把核桃塞满我的戏箱。后来每唱《程婴救孤》的苦情戏,总能想起山风里飘着的核桃香。
当第一缕晨光爬上中岳庙的飞檐时,又一辆满载戏箱的卡车碾过霜冻的乡道。车尾扬起的尘土里,隐约传来吊嗓的梆子声,惊醒了麦田里沉睡的冬雀。这些带着泥土味的乡音,就这样在八百里伏牛山间生了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