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戏曲的小阿姨叫什么

巷子里的梅先生

老城区斑驳的砖墙上,晨光刚给瓦片勾了道金边,就听见一串脆生生的水磨腔破开薄雾: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——巷口馄饨摊的王伯摆着碗筷笑:梅先生又吊嗓子呢!

我们私下都管她叫梅先生。倒不是她真姓梅,只是她总绾着乌木似的圆髻,斜插一支银镶玉的梅花簪,走起路来水袖生风,活脱脱像是从民国月份牌里走下来的角儿。

那年中秋家宴,亲戚们正热热闹闹分月饼,她突然起身唱了段《贵妃醉酒》。月光顺着雕花窗棂淌进来,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云手翻飞间,真叫人疑心杨玉环踏着月色还魂。八仙桌旁嗑瓜子的大姑看呆了,半块五仁月饼啪嗒掉在瓷碟里。

听母亲说,小阿姨年轻时差点进了省昆剧团。那年头家里拦着,说唱戏是下九流。她倒好,把嫁妆钱买了整套头面,在棉纺厂当会计时,硬是带着工友们排了整本《牡丹亭》。厂庆演出那晚,老厂长看得直抹眼泪,说杜丽娘那段游园惊梦,比省城的专业演员还动情三分。

如今退休了,她更成了街坊四邻的戏班头。社区活动室每到周三就咿咿呀呀响着胡琴声,七十岁的张爷爷学小生总顺拐,她捏着兰花指示范:要想着心上人啊,这步子得往云彩里踩。去年重阳节,她带着我们十几个小辈排《白蛇传》,愣是把社区汇演变成了戏台,谢幕时掌声把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
前些天经过她家小院,看见她正教对门的小孙女走圆场。五岁的娃娃踩着厚底鞋,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。好!这步子有裴晏之的神韵了。她蹲下身给娃娃正了正绢花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师父谁是徒儿。

暮色渐浓时,又听见那清亮的嗓音穿透暮色: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——巷子里飘着桂花香,谁家厨房爆锅的声响,混着这婉转的唱腔,竟谱成了人间最熨帖的曲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