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为戏疯魔的痴人们
爱戏曲的疯子有哪些人呢
那些为戏疯魔的痴人们
在京城某条胡同深处,每当暮色四合,总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吊嗓声穿透灰墙。推门而入,满屋绫罗戏服在暮色中泛着幽光,一位白发老者正对镜描眉,身段比台上的花旦还要袅娜三分。戏曲这个行当里,总有些痴人把魂儿都浸在戏里,他们的疯魔劲儿,倒比台上的悲欢离合更耐人寻味。
一、戏衣当袈裟的疯和尚
光绪年间的琉璃厂,张伯驹揣着变卖祖宅的银票,在古玩铺前急得直转圈。当掌柜抱出那件嘉庆年间的蟒袍时,他抖着手摸过金线绣的游龙,竟当场褪下貂裘要试穿。家人骂他疯癫,他却说:这衣裳裹着二百年前余叔岩的魂儿呢!后来每逢票戏,他总要把珍藏的四十余套戏服铺满庭院,说是让老衣裳透透气。
这般痴人不止他一个。上海滩的周信芳为购得程长庚的玉带,把法租界的洋房押给钱庄;天津卫的袁寒云听说某王府藏着杨小楼的靠旗,竟在雪夜里赤足跪求三天。这些戏疯子眼里,戏衣不是衣裳,倒像是高僧的袈裟,非得用全部身家性命去供养。
二、走火入魔的戏学究
梅兰芳在《贵妃醉酒》里的卧鱼身段,原是个意外。某日他在齐如山家中试戏,为接住突然滑落的酒杯,腰肢自然弯成新月。这电光火石的瞬间,却被齐先生拿着放大镜反复琢磨,对照宋徽宗的《听琴图》考证了三月有余,最后写出二十页的考据文章,硬说这动作暗合古人龙衔宝盖承朝日的意象。
更疯魔的要数吴小如先生。他研究谭鑫培的云遮月唱法,竟租下戏院地窖,把老唱片放在水缸里听回声。某夜暴雨,水漫地窖,六十老翁抱着唱机蹲在八仙桌上,嘴里还念叨:这水音儿倒衬得谭老板的腔儿更润了。这般痴态,倒比他们研究的戏文更有滋味。
三、以戏为命的活神仙
长安大戏院的后台永远留着把雕花太师椅,那是给侗五爷溥侗备着的。这位前清贝勒七十高龄唱《弹词》,非要真弹琵琶,手指在钢弦上磨得见血也不肯戴假指甲。最绝的是某次唱《奇双会》,他扮的李桂枝哭灵时,眼泪竟真把胸前白蟒染出朵墨梅——原是揣在怀里的松烟墨被体温烘化了。
这些戏疯子活得就像戏里的人。苏州的顾传玠临终前,非要家人给他勾全脸谱才肯闭眼;南京的甘贡三咽气前,手指还在被面上敲《夜深沉》的鼓点。他们把自己的命数活成了戏码,倒比台上的生旦净丑更教人唏嘘。
如今路过湖广会馆,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老人对着褪色的戏台比划身段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唱戏,还是戏在渡人。这些个戏疯子,用疯魔劲儿守着的,何尝不是千年文脉里最鲜活的那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