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戏曲的董老师叫什么来着

【梨园深处有位董——记戏曲传灯人董文华】

在杭州西子湖畔的百年戏楼里,总能看到个清瘦身影。他时而用食指在石桌上勾画身段,时而捏着嗓子教小票友吊眉梢,青衫布鞋沾着晨露,鬓角银丝被穿堂风轻轻撩起。老戏迷们都唤他董老师,却鲜少有人记得全名。直到去年折子戏专场谢幕时,九十高龄的京剧名旦宋长荣颤巍巍上台,一句文华啊,这出《春闺梦》到底让你盘活了才让人恍然——原来他就是当年梨园行里南董北裴中的董文华。

董老师的戏曲人生,是从茶楼门缝里偷来的。六十年代物资匮乏,少年董文华常揣着烤红薯,蹲在吴山脚下老茶楼的后窗根。窗棂间漏出的不只是《玉簪记》的水磨腔,还有老票友随手泼出的冷茶。后来茶馆王老板发现这个湿着裤脚却眼含星光的少年,破例许他每日申时来擦八仙桌,报酬是能在末排听半折戏。

当年擦桌子要顺着木纹,就像旦角的水袖得顺着气韵走。董老师在公益讲堂上边说边比划,手腕轻转带起袖口补丁,倒比那织锦缎更见风致。他把程派声断气不断的诀窍化用在教学里——教《锁麟囊》时不急着开嗓,先带学生去孤山描碑帖,说要让笔锋里的顿挫钻进骨缝;排《白蛇传》前必去雷峰塔遗址静坐半日,说是要接住许仙伞沿滴落的千年烟雨。

有年深冬,戏校排练厅暖气故障。董老师裹着旧棉袍,把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拢到避风处,自己却站在穿堂风口示范《夜奔》。唱到男儿有泪不轻弹时,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学生们分明看见老师睫毛上凝着霜花,身段却比檐角冰棱更峭拔。后来这批学生里出了三位梅花奖得主,都说那夜的朔风把老师的身影刻进了他们命里。

如今七十三岁的董老师仍守着临安古戏台。每月初七的公益场,他总在幕间擎着蜡烛给观众说戏,跳动的烛光里,那些被时光模糊的艺名渐渐清晰——原来他给每个学生都藏着句戏文:给学《穆桂英》的姑娘取名宗保,教《击鼓骂曹》的后生唤作衡儿。问及此事,老人只是抚着褪色的幕布笑道:名姓本是身外物,但求那点痴心能借着戏文传下去。

戏台楹联新换了洒金纸,墨迹未干处写着:谁解曲中意,且看灯下人。这不正是董老师半生写照?当大幕徐启,水银灯下那个清癯的身影,早已与弦索胡琴融成了另一出折子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