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先勇:用半生守护牡丹亭里的青春
白先勇喜欢的戏曲是什么
白先勇:用半生守护牡丹亭里的青春
2004年春夜,台北国家戏剧院座无虚席。当杜丽娘的水袖拂过柳梦梅的折扇,六十八岁的白先勇在侧幕凝视着这出打磨了整整两年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眼角的细纹里泛着泪光。这个将半生献给文字的小说家,此刻却像个初登台的新人般忐忑——他赌上了所有文坛声誉,只为让六百年前的昆曲在现代剧场重新绽放。
一、乱世烟雨中的戏曲启蒙
1944年的桂林,七岁的白先勇趴在桂剧戏台边,看《拾玉镯》里孙玉姣的指尖舞动。战火纷飞中,戏班子的锣鼓声成了他童年最鲜活的记忆。父亲白崇禧书房里那套《元曲选》,在防空洞昏黄的煤油灯下被少年翻得卷了边。汤显祖笔下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的词句,像一粒种子悄然埋进心田。
1987年重返上海,当他在兰心大戏院听到张继青唱《游园惊梦》,那些蒙着战火尘埃的记忆突然苏醒。昆曲水磨腔的婉转,恰似江南梅雨浸润的黛瓦白墙,让他想起桂林老宅檐角滴落的雨珠。那一刻,作家突然懂得:戏曲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,而是流动的血脉。
二、牡丹亭上三生路
2002年深秋,苏州昆剧院。白先勇指着泛黄的曲谱对演员们说:杜丽娘的春愁不是哀怨,是生命本真的觉醒。他带着剧组走访园林,在拙政园的卅六鸳鸯馆揣摩大家闺秀的步态,在网师园的月到风来亭寻找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意境。
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服装设计暗藏玄机:杜丽娘的十二套戏服,颜色从鹅黄渐变为海棠红,暗合少女情窦初开的心理曲线。汪世瑜亲自示范的折扇功,让柳梦梅的每个转身都带着书卷气的弧度。当首演大幕拉开,古老的水磨调与现代剧场灯光相遇,竟碰撞出令人窒息的凄美。
三、古老剧种的现代突围
白先勇的昆曲复兴计划像精密的手术:保留传统唱腔的筋骨,注入现代美学的血液。他在北大讲座时说:《牡丹亭》要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,既有古典精神,又焕发人性光辉。年轻演员们被要求熟读《红楼梦》,在古典文学中滋养角色灵魂。
这套传统为体,现代为用的理念,让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巡演十年不衰。从牛津大学的讲坛到纽约林肯中心,当外国观众为离魂一幕落泪时,他们读懂的不仅是东方爱情传说,更是人类共通的情感密码。白先勇像手持柳枝的判官,在传统与现代的阴阳界上,为昆曲劈开一条生路。
如今每逢《牡丹亭》演出,总能在观众席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八十六岁的白先勇仍保持着挺直的坐姿,当皂罗袍响起时,他的手指依然会随着曲牌轻轻叩节。六百年前的戏文在他鬓角染上霜色,却让一个剧种重新拥有了青春的容颜。或许这就是宿命——当年桂林城头那个听戏的孩童,注定要用毕生时光,守护这份穿越时空的至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