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河南戏曲晚会

老戏台的最后一盏灯:1988年河南戏曲晚会侧记

1988年深秋的郑州工人文化宫,后台的煤炉上咕嘟着姜茶,常庆林对着蒙着水汽的镜子勾脸。这位五十八岁的豫剧武生,正把红白油彩往眼角皱纹里填。今夜他要带徒弟演全本《南阳关》,台下坐着从禹州赶来的戏迷,棉袄口袋里揣着发皱的戏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县剧团解散时最后一份节目单。

**一、幕布后的江湖**

文化宫后台的过道仅容两人错身,琴师张广福的坠胡横在长条凳上,弦丝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发胀。角落里,曲剧名旦王素真用搪瓷缸温着润喉的胖大海,她今晚要唱《风雪配》选段,这是她十五岁在洛阳茶楼唱红的戏。棉布帘子外传来梆子声,省曲艺团的小学员们正在做最后走台,他们的练功鞋底还沾着中牟县露天戏台的黄泥。

后台最深处,八十三岁的越调老艺人李金斗闭目养神。他脚边的竹编戏箱里,整整齐齐叠着三十七年前在开封大相国寺演《收姜维》时的蟒袍。今夜他要清唱《诸葛亮吊孝》,徒弟们特意从周口老家扛来老式扩音器,这种带铜喇叭的设备能让苍凉之声更添穿透力。

**二、台前的光**

当追光灯打在褪色的金丝绒幕布上时,台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忽然沉寂。老观众们熟稔地摸出铁皮糖果盒,这是要给角儿们碰头彩准备的。常庆林的靠旗刚在台口亮相,二楼看台就飞下三粒水果糖,在木板戏台上弹跳着滚向乐池——这是老戏迷才懂的捧场规矩。

曲剧《卷席筒》演到苍娃背嫂时,前排几位老太太的泪珠子砸在水泥地上。她们认得台上那个跑龙套的后生,二十年前在许昌火车站卖过油茶。当越调《收姜维》的唢呐响起时,全场跟着板眼跺脚,震得顶棚的陈年积灰簌簌下落,在聚光灯下化作飘舞的金粉。

**三、散戏后的星河**

子夜散场时,文化宫门口排着二十多辆三轮车。车夫们裹着军大衣,车把上挂着马灯,后座铺着从棉纺厂找来的包装布。常庆林谢绝了徒弟搀扶,独自走向经五路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梆子声还在耳膜上震动,他想起1956年在开封人民会场,散戏后观众举着火把照亮演员回家的路。

文化宫管理员老周锁大门时,发现侧门台阶上坐着个戴绒线帽的老汉,正就着路灯往烟盒纸上记谱子。李老师傅,该回啦。老周招呼道。李金斗把钢笔别进中山装口袋,起身时哼着《收姜维》的拖腔,那声音混进深秋的夜雾,惊醒了梧桐树上栖宿的麻雀。

这场晚会的节目单后来被收录进《中国戏曲志·河南卷》,但那些在寒夜里发亮的眼睛、油彩下的皱纹、糖纸落地的脆响,终究化作中原大地上的一声轻叹。当最后一批老观众陆续离去,文化宫门前卖烤红薯的炉火,映红了1990年代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