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河南戏曲扮奏

油彩浸透的乡愁——一位豫剧后台老艺人的扮戏人生

七月的商丘城暑气蒸腾,老西关的戏园子后墙爬满青藤。推开斑驳的木门,扑面而来的不是暑热,而是油彩特有的松香气。王保山师傅正在铜镜前勾脸,指节粗大的手捏着鼠毫笔,在眼角挑出一弯新月似的黛青。这张勾画了五十年的脸谱,早已不是简单的妆容,倒像是刻进皮肉的年轮。

豫剧的扮戏讲究三分唱七分扮,这说法在开封朱仙镇的老戏班里传了五代人。王师傅记得第一次帮师父研朱砂,那方端溪老砚里沉淀的不仅是矿石粉末,更有光绪年间传下来的秘方——要掺三滴陈年米醋,方能调出正宫娘娘凤冠上的朱红。现在年轻人用丙烯颜料,他总说缺了股子人味儿,就像电声伴奏永远学不会板胡的呜咽。

洛阳水席楼的后台总挂着六十四套髯口,从关公的五绺长髯到程咬金的虬髯,每把马尾须都浸着几代人的手泽。去年有个法国导演来拍纪录片,举着相机对准正在勒头的武生。那孩子额间勒着三寸宽的绸带,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,法国人连声惊叹这是东方的行为艺术。王师傅却知道,这绸带要勒到太阳穴发麻,台上的亮相才有那股子脆劲儿。

郑州大石桥的早市常有票友吊嗓子,声波混着胡辣汤的香气在晨雾里飘荡。穿绛红对襟衫的老太太们说起1956年常香玉的《花木兰》,眼睛里还闪着少女般的光。她们或许不知道,当年木兰戴的七星额子,要先把二十斤铜丝编成北斗形状,再缀上七颗从汉口码头淘来的捷克水钻。如今道具组用3D打印,轻是轻了,可总觉得少了些沉甸甸的分量。

暮色四合时,开封府影壁前总坐着几个画脸谱的娃娃。他们用丙烯颜料在石膏模子上涂抹,王师傅偶尔驻足指点:包公的月牙要向右偏三分,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。孩子们不知道,这个细节源自北宋画院待诏的笔法,更不知晓那些消逝在时光里的老规矩,正随着一代代艺人的呼吸,化成中原大地上最鲜活的文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