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年代的河南戏曲大师

露天戏台旁的油茶香

1993年深秋，我在洛阳关林镇见到马金凤先生。卸了妆的老人家裹着军绿棉大衣，捧着搪瓷缸子坐在后台煤炉前取暖，缸口飘出的白气混着油茶面的香气，让破旧的化妆间都暖和起来。

**一、梆子声里的黄金时代**

九十年代的河南乡镇，露天戏台仍是文化中心。每到农闲时节，豫西的土戏台前总会支起十几个小吃摊，胡辣汤的辣、油旋馍的香与梆子腔的高亢在寒风中交织。戏班子的卡车凌晨四点就载着行头出发，车头挂着红绸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流动的戏台。

马先生的《穆桂英挂帅》总在最后加演。当辕门外三声炮的唱腔炸响，台下裹着头巾的老太太会突然挺直佝偻的腰背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来。她们年轻时在麦场干活，也是这样挺着腰板对唱梆子戏。

**二、幕布后的江湖**

在许昌乡间追过申凤梅的戏班子。装台师傅老周有绝活，能把褪色的缎面幕布抖出粼粼波光。有次幕绳突然断裂，他抄起后台的搪瓷脸盆当锣敲，即兴编了段数板：天公要听申派戏，扯断帘子不让闭，愣是把事故变成满堂彩。

曲剧名角王素君有个铁皮饼干盒，装着戏迷送的字条。有张烟盒纸上写着：王老师，俺娘临走前就想听段《陈三两》。后来我们在商丘演出时，她特意加唱了这段。月光下，台前轮椅上的老太太跟着拍子轻晃，腕上的银镯子碰出细碎的响。

**三、荧屏时代的守望者**

1996年河南台开始戏曲录像那天，我在郑州凤凰影院见到最魔幻的场景：水银灯把台口烤得发烫，台下却摆着三台摇头电扇——这是怕机器过热。老琴师张师傅的弦索被电流声干扰，急得把二胡琴筒贴在地上找共鸣。

越调大师申凤梅最后一次登台是在禹州庙会。她踩着三寸厚底靴上场时，台下举起了十几台手持摄像机。谢幕时老人望着闪烁的红灯笑道：这下可好，俺这老骨头要变成雪花点了。次年春天，我们在整理戏箱时发现她手写的唱腔注本，空白处记着某年某月某村，笔迹力透纸背。

如今在郑州戏曲公园，还能遇见揣着老式录音机遛弯的戏迷。磁带转动时轻微的沙沙声，混着苍劲的梆子腔，恍惚间又见那个幕布起落间尽是人间烟火的年代。戏台边的油茶摊还在，老板娘舀面糊时手腕一抖，仍带着当年给角儿们留夜宵的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