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白学的什么戏曲

在昆曲的水磨腔里,我寻到了另一个自己

那年初秋,我在苏州平江路转角遇见了一缕游丝般的唱腔。白墙黛瓦间飘来的《牡丹亭》,像一把檀香扇轻轻拂过耳畔,让我在青石板路上怔怔站了半刻钟。后来才知道,这就是昆曲里最精妙的水磨腔,而我与这门六百年雅韵的缘分,就此埋下了伏笔。

一、水袖甩开的初见

第一次推开昆曲传习所的木门是在梅雨季。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檀香,斑驳的戏服在竹帘后若隐若现。教习先生让我跟着《游园惊梦》的曲牌练咿呀声,这才发现昆曲的咬字讲究到近乎苛刻。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,短短十字要在舌尖转三折,每个字都要含着江南烟雨的湿润。

水袖功最是磨人。三丈长的素绸看似轻若无物,实则暗藏玄机。晨光熹微时在庭院练抖袖,绸缎总是不听话地缠住廊柱。先生教我体会《长生殿》里杨玉环的哀愁:要让水袖替你说话,每个起落都是心事。三个月后,当我能让白绸在《玉簪记》的【懒画眉】中画出流云般的弧线时,终于懂得何为无技不成戏。

二、工尺谱上的修行

工尺谱上的朱砂批注像点点红梅,藏着前辈艺人的心血。学《浣纱记》时,一段【山坡羊】的工尺上四合让我卡了整整两周。先生让我清晨去拙政园听雨打芭蕉,说吴侬软语的韵律藏在园林的滴水声里。果然,当雨珠在荷叶上碎成八瓣时,那婉转的拖腔突然就有了灵气。

拍曲时的檀板声是最严苛的考官。有次排演《西厢记》,我在月色溶溶夜的溶字上总差半分气韵。先生让我捧着曲谱在沧浪亭临水而歌,直到暮色将亭角的飞檐染成黛色。当第37遍唱完,忽见池中锦鲤跃出水面,那一瞬的顿悟,比任何技巧都珍贵。

三、氍毹之上的重生

首演那日,勾脸笔在眉间描出远山黛时,手抖得险些画歪。凤冠压得脖颈发酸,但当笛师吹响《惊梦》的引子,三寸厚的戏鞋踏上红氍毹的刹那,六百年的时光突然在足尖流转。水袖抛出的弧线里,我成了游园的杜丽娘,每一句唱词都带着园林深处的苔痕。

谢幕时瞥见台下有位白发老者悄悄拭泪,他说我的皂罗袍唱出了五十年前他师父的味道。散场后漫步平江路,檐角铁马在晚风里叮咚,忽然明白昆曲教给我的不止是唱念做打,更是在咿呀声里安放灵魂的法门。

如今每次对镜勾脸,总想起传习所墙上的那句一生爱好是天然。六百年的雅韵在檀板笛声里生生不息,而我有幸成为其中一缕游丝般的水磨腔,在姑苏城的月色里,继续说着那些欲说还休的前尘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