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霸王别姬》:戏台之外,谁在唱那一折虞姬别霸王?
霸王别姬中有什么戏曲
《霸王别姬》:戏台之外,谁在唱那一折虞姬别霸王?
1993年的戛纳电影节上,《霸王别姬》的胶片卷过放映机,金棕榈奖杯折射出的光芒里,程蝶衣的虞姬水袖正划出凄美弧线。这部以戏曲为魂的电影里,程菊仙的《思凡》、段小楼的《垓下歌》、程蝶衣的《贵妃醉酒》,每一折戏文都暗藏玄机。当程蝶衣在镜前勾画虞姬的柳叶眉时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油彩在肌肤上晕染,更是一个时代在戏服褶皱里的震颤。
一、戏中戏:那些被折叠的戏曲密码
程蝶衣与段小楼初登台时稚嫩的《霸王别姬》选段,戏词小尼姑年方二八里藏着性别倒错的谶语。少年程蝶衣将我本是女娇娥错唱成男儿郎,这个看似偶然的口误,实则是导演埋下的命运草蛇灰线。在京剧本子里,《思凡》中小尼姑的空虚寂寞,与程蝶衣被母亲断指的创伤记忆纠缠,化作他一生性别认同的困局。
成年后《霸王别姬》的完整演绎,虞姬自刎时的剑锋寒光与戏外人生遥相呼应。当段小楼在批斗会上揭发程蝶衣时,那把刎颈之剑早已在二十年前的戏台上出鞘。电影中反复出现的《贵妃醉酒》选段,杨玉环的醉态里摇晃着程蝶衣对师哥的痴恋,梅派唱腔的九曲十八弯,恰似他求而不得的辗转心事。
在日寇宴席上唱的《牡丹亭》,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昆腔水磨调里,程蝶衣用戏曲的永恒对抗着现实的荒诞。这种戏中戏的嵌套结构,让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胭脂水粉间消融,正如程蝶衣对段小楼说的那句:说的是一辈子!差一年,一个月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算一辈子!
二、粉墨人生:戏曲程式中的性格注脚
程蝶衣的兰花指不仅是旦角的基本功,更是他女性意识的觉醒标志。当他以虞姬之姿为袁四爷斟酒时,纤长手指托起酒杯的弧度,与当年师父用烟锅捣嘴的暴力场景形成残酷对照。这种身体语言的转变,见证了一个男性如何被戏曲程式重塑性别认知。
段小楼勾霸王脸谱时的粗犷笔触,暗合其刚烈性格。但油彩遮盖下的真实面孔,终究在文革的烈火中显露出怯懦本色。当红卫兵用皮带抽打蝶衣时,段小楼脸上未卸净的油彩混着血污流淌,此时戏台上的楚霸王早已死在现实的苟且里。
菊仙穿着大红嫁衣闯入戏园那场戏,民间婚俗的喧闹与戏曲程式的庄严形成荒诞对冲。她脱下绣鞋豪饮的市井做派,恰似一记响亮的板鼓,敲碎了程蝶衣精心维持的戏剧幻境。这个从未学过戏的女人,却用最本真的生命状态演完了自己的悲剧。
三、水袖乾坤:戏曲意象的时代隐喻
程蝶衣送给小四的戏服,在批斗会上化作焚烧的火焰。那些金线刺绣的蟒袍在火中蜷曲,恰似传统文化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。当小四穿着改良戏服登场时,传统戏曲的基因已被政治话语粗暴篡改,正如程蝶衣嘶吼的:连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,这京戏它能不亡吗?
影片结尾处,程蝶衣自刎用的宝剑历经半个世纪沧桑,剑穗上的流苏早已褪色。这把见证过袁四爷书房风雅、日军暴行、文革批斗的凶器,最终完成了它作为戏曲道具的终极使命。当鲜血染红衣襟时,我们才惊觉戏服上的血迹原来不是胭脂。
剧场顶棚倾泻的天光里,年迈的段小楼独自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,此刻的楚霸王不必再勾脸谱。当现实与戏剧的界限彻底消弭,我们终于看懂程蝶衣的执念:他不是在演虞姬,而是用生命践行着戏曲里从一而终的古老信条。
落幕时分,胶片上的划痕与戏台幕布褶皱重叠。程蝶衣用自刎完成了他最完美的谢幕,而银幕外的我们,仍在咂摸着那句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的余韵。当大幕落下,才惊觉所谓人生如戏,不过是凡人戴着各自的面具,在时代的戏台上踉跄行走。那些被时代碾碎的戏曲残片,至今仍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婉转低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