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上戏曲的河南人

《麦场上的梆子声》

夏夜的风裹着麦香掠过打麦场,老张头把梆子往腰后一别,抖开褪色的蓝布衫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,七岁的他躲在麦秸垛后面,偷看县剧团演《花打朝》,台上程七奶奶的银枪挑落满天星斗,从此他的魂儿就拴在了这方土台子上。

豫北乡村的戏台总带着黄河的脾性。农闲时节,十里八乡的汉子们卸下扁担,用沾着泥星子的手抄起铜锣梆子。张家大妮的《穆桂英挂帅》唱得脆亮,能把树梢的喜鹊惊得扑棱棱飞起;李家老三反串的崔莺莺,水袖甩得像村口老槐树上飘落的槐花。戏台边的煤油灯明明灭灭,映着台下老汉们旱烟袋里腾起的青雾,裹着婴儿啼哭、婆娘笑骂,混成中原大地最鲜活的市声。

郑州德化街的老茶馆里,九十岁的活周瑜王三爷仍在说戏。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捏着茶碗盖,突然啪地一扣桌面:当年在开封相国寺,我穿蟒袍戴翎子,一个鹞子翻身——话音未落,邻桌吃烩面的后生接茬就唱:周都督坐帐中威风八面,满屋食客哄笑着应和,羊肉汤的热气里浮动着《借东风》的唱段。

黄河岸边的年轻人在直播间里找到了新戏台。95后姑娘陈晓雯把豫剧《朝阳沟》改编成rap,银环下乡时戴的草帽换成棒球帽,电子琴混着板胡的声响在短视频平台炸出百万点赞。洛阳应天门遗址前,无人机载着LED屏升空,全息投影的程婴正抱着赵氏孤儿穿过二十一世纪的霓虹。

去年腊月,我跟着省豫剧院下乡。零下十度的寒夜里,临时搭建的戏台被乡亲们的电动车灯照得通明。六岁的小孙女趴在爷爷肩头学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冻红的鼻尖上还沾着冰糖葫芦的糖渣。那一刻我突然懂得,梆子戏里咿咿呀乡音,原就是中原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基因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