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箍棒下百花开:戏曲舞台上的美猴王众生相
扮演美猴王的戏曲有哪些
金箍棒下百花开:戏曲舞台上的美猴王众生相
在梨园行的璀璨星河中,美猴王始终是最耀眼的星辰。自清末杨月楼在昇平署御前献艺,这个脱胎于《西游记》的艺术形象,历经六代武生名家的演绎,早已超越简单的神话角色,成为中国戏曲武戏艺术的试金石。不同剧种、不同流派的艺术家们,在勾画那张雷公嘴时,笔锋里藏着各自的文化密码。
一、京昆双璧:猴戏的正统流变
京剧猴王讲究猴学人,杨小楼首创大圣气派,将武生长靠功夫融入猴戏。他在《安天会》中演大圣偷丹,蹬厚底靴走醉步,三起三落间既要显仙丹醉态,又要保猴王灵巧,每次亮相都引得台下叫好声震瓦片。盖叫天另辟蹊径,在沪上创出南派猴戏,把偷桃改作戏桃,用金箍棒挑起寿桃抛向空中,腾空三周转体接住,这手绝活至今无人能复刻。
昆曲《西游记》藏着猴戏本源,明代戏文《江流记》中已有猴王雏形。北昆郝振基演猴别具一格,他观察峨眉山猴子三年,创出倒卷帘身法——侧身翻跃时突然空中蜷缩,落地瞬间舒展如弹簧,活脱脱山野灵猴再现。上昆的郑传鉴则将昆曲水袖技法化入猴戏,与天兵天将对战时,丈余长的白袖舞作千条银蛇,暗合七十二变玄机。
猴戏脸谱更是门大学问,北派勾倒栽桃红脸,南派画金线火焰纹。李万春曾为改良脸谱,将京剧三块瓦脸与年画门神结合,在眉间添绘旋涡纹,灯光下转动头部时,金粉折射竟似火眼金睛闪光。
二、地方戏中的泼猴百态
秦腔猴王要吼出黄土高坡的苍劲,李爱琴演《大闹天宫》,一声玉帝老儿的拖腔,从丹田直冲云霄,震得勾栏檐角铜铃乱响。豫剧小皇后王红丽反串猴王,把祥符调融入打戏,耍棍花时唱一根金箍棒嘞,搅得那天河浪滔滔,钢鞭似的唱腔混着棍棒破空声,别具中原豪气。
绍剧猴戏堪称江南一绝,六龄童章宗义独创鹰眼蛇形:定睛时双目如电,腾挪时脊柱似蟒,在《三打白骨精》中,他辨识妖邪时的眼神变化,能让前排观众寒毛倒竖。婺剧猴王更重杂耍技巧,郑兰香演《盘丝洞》,能在七根旗枪上连翻三十六个跟头,最后倒挂金钩吹灭烛火,堪称肉身烟火秀。
藏戏里的哈努曼神猴带着雪域印记,拉萨觉木隆戏班演《诺桑法王》,神猴要戴蓝面具跳鹰步舞,金刚杵舞动时缀着的铜片哗哗作响,仿佛冈底斯山的风马旗在呼啸。
三、当代舞台的破界新生
台湾当代传奇剧场改编《悟空传》,吴兴国将京剧猴戏与西方哑剧结合,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煎熬,用身体扭曲成现代舞的定格画面。上海昆剧团《大圣归来》启用3D全息投影,美猴王分身大战十万天兵时,舞台瞬间化作浩瀚星河,金箍棒扫过处群星陨落如雨。
戏曲新秀也在寻找猴王新解,90后武生詹磊演《弼马温》,给传统出手加入街舞大地板动作,侧空翻接霹雳舞wave,落地时不忘捏个猴相。更有人尝试女猴王,荀派花旦王晓燕借鉴彩旦技法,把猴子的顽皮娇憨演得活灵活现。
这些创新常引发争议,老戏迷痛心金箍棒耍成荧光棒,年轻人却着迷赛博悟空。其实1920年代,杨小楼就用电光布景演过《水帘洞》,当时报纸骂他糟蹋国粹,今日却成经典。美猴王本就该是七十二变的精灵,正如长安大戏院门口那副对联: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,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亦非我。
从杨月楼在颐和园戏台留下第一个猴王身影,到今夜某处小剧场里实验性的悟空独白,这根金箍棒在戏曲长河里已翻腾了150年。它挑开过宫廷戏台的描金藻井,搅动过乡间草台的袅袅香烟,如今又在现代剧场折射出万花筒般的色彩。美猴王不会老去,只要还有人在锣鼓点中勾上脸谱,那对火眼金睛就永远在寻找新的乾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