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台戏班里的龙虎斗:那些年我们追过的江湖把式
扮龙虎的是什么戏曲
草台戏班里的龙虎斗:那些年我们追过的江湖把式
三伏天的正午,蝉鸣扯得人耳根生疼。村头晒谷场上,老槐树投下的影子被晒得发白。戏台子是用八仙桌拼起来的,红布幔子被晒褪了色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布屑。忽然三声铜锣炸响,呛人的硝烟里窜出个赤膊汉子,脸上涂着靛蓝油彩,背插五色靠旗,翻着空心跟斗就上了台。台下乡亲们把汗巾往脖子上一甩,眼珠子瞪得比铜铃大——这龙虎斗的戏码,又要开打了。
一、油彩下的江湖规矩
旧时戏班跑码头,后台总备着两套行头:红底金线的龙鳞甲,黄缎黑纹的虎皮袄。龙角要用三年生的老竹片削成,在桐油里浸足七七四十九天;虎尾得使上等马尾编织,甩起来要带着噼啪的破空声。武生扮龙得先喝三碗烧刀子,把脖颈憋得青筋暴起;丑角画虎须得用松烟墨,一抖脸皮就能落下墨点子。
班主老赵头常说:龙要盘山虎要蹿,七分架势三分胆。那年头在芜湖码头,徽州来的庆云班和安庆的金家班打擂台。金家班的龙将耍红缨枪时失手戳穿了幕布,庆云班的虎将趁机腾空三丈,踩着幕布窟窿翻下来,倒把金家班的铜钹震落满地。从此江湖上多了条规矩:斗戏不破幕,破幕自认输。
二、泥腿子们的英雄梦
台下看客多是光脚踩泥的庄稼汉,可只要铜锣一响,个个都成了戏精。卖豆腐的王二能学龙将的云里翻,挑粪的李三会哼虎卒的急急风。最绝的是村东头张铁匠,能把《龙虎斗》里十八般武艺用铁锤敲出节奏,叮叮当当比戏班鼓师还利索。
光绪年间徽州大旱,黄梅调龙虎班在祠堂连演三天求雨。最后一折《双龙会》刚唱到龙喷甘霖,天上当真滚过闷雷。乡民们跪了满地,戏台上两条龙却慌了神——油彩被雨水冲得满脸花,龙角上的金箔纸全糊在腮帮子上。后来班主说这叫真龙现世,反倒多收了五斗米的戏钱。
三、幕布后的生死场
宣统三年的重阳节,芜湖码头的戏台子搭在货船上。演到《虎牢关》三英战吕布时,江面忽然起浪。扮赤兔马的武行刚要跃马挺枪,船身猛晃,八尺长的木制马头咔嚓劈在桅杆上。台下看客还当是新戏码,喝彩声差点盖过江风。后台班主却急得跺脚——断马头里藏着戏班的全部家当。
最险要数民国初年跑反那阵,戏班子夜宿破庙撞见兵痞。班主急中生智,让众人扮作五虎上将巡夜。虎头盔往头上一扣,花脸往火光里一照,倒把丘八们唬得跪地喊关老爷饶命。后来这出即兴戏成了招牌,唤作《五虎镇邪》,每到乱世必演。
幕落时分,夕阳把戏台子染成琥珀色。卸了妆的龙将蹲在台沿抽旱烟,虎卒倚着旗杆打瞌睡。台下散落着瓜子壳和糖纸,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味。这乡野间的龙虎斗,哪是什么高雅艺术?不过是庄稼人用血汗钱换片刻英雄梦。可偏偏是这些粗砺的唱念做打,把忠奸善恶刻进了泥土,让仁义礼智在田埂间生了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