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神仙河南戏曲

【河南老戏台上有真神】

豫西伏牛山脚下，逢着三月三庙会，老戏台的青砖缝里都会长出几簇野菊花。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搬着条凳往台前挤，不为抢头排看角儿，单冲着戏台正中那方褪色的黄绸布——底下罩着的是梨园行的活神仙。

这神仙不是泥胎木偶，而是豫西梆子传了七代人的戏神牌位。去年秋收后，我在宝丰县马街村见着过真章。七十三岁的王铁锤师傅蹬着千层底布鞋，把个褪成灰白的缎面戏服往身上套，嘴里念叨着：关二爷莫怪，今儿个借您这身行头使使。后台供桌上的铜香炉青烟袅袅，隐约能瞧见唐明皇之神位五个鎏金字——河南戏班子里供的祖师爷，可比别处金贵三分。

河南戏曲的神仙气儿是浸在骨子里的。您听那豫剧《桃花庵》里陈妙善的哭腔，起调时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呜咽，忽地拔高到九霄云外，活脱脱把阴司判官都招来了。老辈人说，早年间戏班子唱《目连救母》，台底下得备着朱砂黄纸，就怕真把孤魂野鬼引了来。

最绝的是怀梆戏里的神附体。去年清明在济源王屋山下，见着个唱《张羽煮海》的龙女，演到怒斥龙王那段，旦角儿眼珠子突然泛青，水袖甩得猎猎生风，把台柱子上的红绸都扫下来半截。事后问班主，人家咂着旱烟袋笑：没这点通神的能耐，敢动王屋山老龙王的戏？

如今省里搞非遗保护，年轻演员拜师还得走老礼数。上个月在开封戏曲学校见着新鲜景：二十出头的学员对着手机里的唐明皇画像鞠躬，转头又在抖音直播唱《程婴救孤》。问他们怕不怕祖师爷怪罪，小伙子弹弹耳麦线：咱这是给老神仙开视频直播间呢！

戏台侧面的斑驳墙皮上，不知哪个年月刻着戏比天大四个字。河南人拜了千百年的戏神，说到底拜的是心里那份对天地的敬畏。您且看那老艺人开脸前对着虚空作的揖，准比庙里的香火更虔诚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