哀音绕梁:北方葬礼上的戏与情
北方的葬礼上唱什么戏曲
哀音绕梁:北方葬礼上的戏与情
北方的丧葬仪式中,总有些曲调在香烛缭绕间盘旋。这些戏曲不似婚庆堂会的喧腾热闹,却像黄河故道的流水,裹挟着生者对逝者的念想,在黄土地上一代代流转。
一、黄土地上的哀音
河北平原的丧礼上,梆子声总在子夜时分响起。戏班老艺人李长庚说:《祭塔》里的白素贞哭塔,能把人心尖儿上的疼都掏出来。这种高亢悲怆的唱腔,与冀中平原的风沙一样粗砺直白。灵堂前的青布幔子被夜风掀起时,戏台前的铙钹突然收声,只剩老生沙哑的拖腔在寒星下颤抖。
豫东平原的送葬队伍里,豫剧《大祭桩》的唱段常伴棺木而行。黄桂英跪席棚泪流满面的哭腔,随着抬棺人的脚步在麦田里起伏。商丘的老执事王守业记得,有户人家出殡时正逢暴雨,送葬的乡亲们在泥泞中齐声唱起《哭祖庙》,悲声竟盖过了雷雨轰鸣。
黄土高原的窑洞前,秦腔的苦音穿透纸钱燃烧的青烟。华阴县的老艺人张栓牢说:《周仁回府》里'哭坟'那段,要唱得山峁都打颤。葬礼上的秦腔讲究干板乱弹,不用丝竹伴奏,单凭嘶吼把黄土的厚重与人生的苍凉都揉进唱腔里。
二、戏文里的生死观
鲁西南的路祭仪式上,柳子戏《哭长城》的唱词别有深意:一哭长城万里长,再哭亲人去不还。这些戏文将私人哀思融入历史长河,让丧亲之痛在集体记忆中找到依托。菏泽的老礼生赵广福说:听着戏文哭,就像千万人陪着哭,心窝里就不那么空了。
晋北丧礼中的耍孩儿戏《赶脚》,用诙谐的科白化解死亡的沉重。戴着孝帽的丑角插科打诨,把逝者生前的趣事编成段子,灵棚里竟会爆出带着泪花的笑声。大同民俗学者刘建军说:这是让亡魂卸下牵挂,也是让生者记住生命的鲜活。
豫西山区保留着唱阴戏的古老习俗。夜幕降临时,戏班在坟前唱《目连救母》,青衫戏子手持引魂幡绕棺而舞。宜阳县的端公戏传人孙老六说:这不是唱给活人听的,是给阴司的差役递话,求他们路上照应着。
三、消逝与重生
北京郊区的殡仪馆里,京剧《李陵碑》的唱段通过音响设备回荡。老票友周振国说:现在年轻人不懂戏,放段录音权当尽孝。传统戏班日渐稀少,电子合成的唢呐声少了人气的温度,却仍在完成着仪式必需的程式。
在石家庄城中村的葬礼上,出现了令人瞠目的场景:电子琴伴奏的豫剧与网络神曲交替播放。五十多岁的司仪王大姐说:主家要《朝阳沟》,老太太生前爱跳广场舞,最后也得来段《小苹果》。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,哀悼的形式变得光怪陆离。
陕北某县的非遗抢救现场,文化馆干部正组织年轻人学唱丧葬戏。十九岁的李晓燕红着脸唱完《祭灵》,嘀咕道:调门太高,憋得慌。老艺人在旁摇头:你们不懂,这戏要喝着西北风唱才有味道。
这些飘荡在北方葬礼上的戏曲,像一串正在风化的陶俑,既承载着先人对生死的理解,又承受着时代变迁的剥蚀。当电子花圈取代纸扎白马,当微信吊唁替代守灵夜戏,那些曾抚慰过无数心灵的悲音,正在化作民俗博物馆里的标本。但在某个寒夜,当秦腔的苦音刺破都市的霓虹,仍会有人心头一颤,想起黄土垄中沉睡的祖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