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角戏:川北山坳里的草根绝唱
八角戏是什么戏曲类型的
八角戏:川北山坳里的草根绝唱
在川北连绵的青山间,每当暮色四合,总有一阵独特的梆子声穿透薄雾。这不是普通的锣鼓,而是传承了三百年的八角戏在群山间回响。这种扎根于大巴山脉的独特戏曲,用竹梆敲出的不只是节拍,更是一代代山里人的生命律动。
一、竹梆声里的山民记忆
清康熙年间,湖广填川的移民潮裹挟着楚调秦腔涌入巴山蜀水。来自陕南的皮影艺人与湘西的傩戏班子在川北驿站相遇,他们的行囊里装着的不仅是谋生工具,更有故乡的曲调。这些流浪艺人在剑门关下的茶马古道上,用竹筒敲击出混着乡音的节拍,这便是八角戏最早的雏形。
八角戏的竹梆制作堪称绝技。老艺人会在立春后第七天进山,挑选三年生的金竹,这种竹材经过霜打后质地密实。截取竹节时讲究上七下八,即上部留七寸,下部留八寸,用文火烘烤三天三夜,才能得到音色清亮的梆子。这种特制竹梆敲出的声响,能在山谷间传三里而不散。
川北农家的红白喜事总少不了八角戏班子。婚嫁时唱《龙凤呈祥》,用的是欢快的快二流;丧礼上《目连救母》则用悲怆的慢三眼。最独特的是打丧鼓,守灵之夜,艺人们围着棺材彻夜吟唱,用戏文为亡魂指引归途。
二、泥土里长出的戏曲美学
八角戏的戏台透着山野的粗犷。八仙桌拼成的方形舞台暗合四象八卦,演员在八个方位走位,对应着乾坎艮震巽离坤兑。这种源自《周易》的舞台调度,让简单的方寸之地幻化出万千气象。当武生一个魁星点斗跃上桌角,仿佛真能踏碎北斗星辰。
唱腔里藏着大巴山的呼吸。老生用喉音震颤模拟山风呼啸,旦角的假声犹如云雀穿云,丑角的念白带着花椒般的麻辣。最具特色的是吼山腔,演员深吸一口气,从丹田发出连绵不绝的长音,好似要把整座山的精气都吼出来。
脸谱是写在皮肤上的密码。红色代表忠勇却不用朱砂,而是用茜草根熬制;黑色取自百年老灶的锅底灰,能二十年不褪色。旦角眉间的火焰纹,武生额头的旋涡纹,都是巴人青铜器上神秘符号的变体。
三、悬崖边的文化传承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川北尚有三十多个八角戏剧团。每到农闲时节,戏班沿着米仓古道巡演,牛车拉的戏箱里装着七十二个传统剧本。如今这些手抄本多数已霉变残缺,最后一本完整的《斩巴蛇》现存于南江县文化馆的恒温柜中。
九十岁的非遗传承人李三魁还能唱全本《目连救母》。他的绝活是同时操纵三个皮影,双手双脚各司其职,嘴里还要唱念做打。但这样的绝技正随着老艺人的离世而消失——去年冬天,最后一位能制作竹梆的老匠人闭上了眼睛。
转机出现在2020年春天。巴中职业技术学院的戏曲专业开始系统整理八角戏资料,00后学生们用抖音直播梆子教学,直播间里涌入了上万年轻观众。更令人惊喜的是,在川陕交界的深山里,几个返乡青年自发组建了新八角剧团,他们给传统戏注入现代元素,新编的《巴山夜雨》竟在省城拿了奖。
夜幕下的川北山村,新搭的戏台亮起LED灯,老艺人与年轻演员同唱《过五关》。竹梆声依旧清越,但伴奏里多了电子琴的混响。这古老的戏曲正像山间的映山红,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绽放出新芽。当九零后花旦踩着改良版云步登场时,台下举着手机录像的孩子们眼睛发亮——八角戏的血脉,或许就藏在这些闪烁的屏幕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