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道湾河南戏曲

八道湾的梆子声里，藏着黄河的魂

豫东平原的春夜总带着三分凉意，当八道湾村的土台子亮起油灯，十里八乡的脚步声就顺着田埂往这儿赶。七十三岁的周广禄对着后台的老镜子勾脸，镜面裂了道缝，把他的关公脸谱劈成两半。这是老周家传了三代的铜镜，光绪年间在开封相国寺买的，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，如今在八道湾扎了根。

**一、黄河拐弯处的戏窝子**

八道湾不是个寻常地名。黄河在这里甩出八道弯，冲积出十里滩地，也冲出了个天生的戏码头。光绪二十六年，黄河发大水，逃荒的戏班被激流困在此处。那年秋收后，幸存的老生带着徒弟在河神庙前唱《打金枝》，看戏的船工把铜钱往台上扔，叮叮当当盖过了黄河的浪声。

村里的老人说，八道湾的梆子声里掺着黄河的泥。旦角唱到高腔时，能听见浪打船帮的脆响；黑头开口如闷雷，活脱脱像汛期滚动的河床。早年间戏班子在渡口搭台，台上唱《穆桂英挂帅》，台下运粮船的号子应和着唱腔，把整条河道都震得发颤。

**二、纺车转出来的水磨腔**

八道湾的旦角有个绝活，纺着棉花唱《秦雪梅》。老辈人说这是民国初年传下的规矩，当年班主闺女在织布房里吊嗓子，纺车嗡嗡声混着唱腔，倒磨出别样的韵味。如今村里七十八岁的李凤英还能边摇纺车边唱《大祭桩》，纺锤转三圈换一口气，唱得人心里直发酸。

后台的木箱里收着几件特别的戏服：蓝底白花的粗布褶子，滚着红布边的青布大衫。这都是用老辈人织的土布做的，浆洗得发硬。去年省里专家来看戏，摸着戏服直咂嘴：这布料，这针脚，活脱脱是行走的民俗博物馆。

**三、泥巴台子上的薪火**

八道湾的戏台从来不用水泥砌。春分前挖河泥，掺麦草夯成土台，秋后拆了肥田。周广禄说这叫戏养人，人养地。台前两棵老槐树，枝桠上挂着二十三个铜铃铛——每教出一个徒弟就挂一个。去年腊月，在北京打工的周家孙子回来学《南阳关》，成了第二十四个铃铛。

如今村里年轻人组建了河湾剧社，把抖音直播架在土台子前。上个月唱《花木兰》，直播间里涌进三万人，打赏的礼物换成十套新锣鼓。后台的老戏箱旁，静静躺着台智能手机，充电线缠在祖传的蟒袍玉带上，倒像出别样的《三岔口》。

夜戏散了，看客们举着手机电筒往家走，点点亮光在麦田里游动，仿佛银河落进了八道湾。周广禄蹲在台口抽旱烟，火星明灭间，听见远处传来几声不成调的梆子腔——准是哪个后生边走边比划。老戏迷都知道，这黄河水九曲十八弯，终究要往东流。